天才亮,水鄉村的村民就下地幹活。家裡沒有男丁,年輕的婦人成了一把手,一日的活干不完,那就早起晚睡,不管颳風下雨的,也要將家裡的地給種了。
一家老小的吃食都在這地里,可是這樣的日子過得不知有多苦。
尤其這地方富紳為富不仁,地方官員又官官相衛,即使水鄉村曾經因為出了一位賢王,以及生了當今太子而得以出名,如今卻仍舊被人壓制,甚至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村裡以前有讀書人的,也曾暗地裡通過村民的資助準備逃去京都找賢王告狀,可是前赴後繼的,這些讀書人都被一個個的抓了回來,還被弔死在村口。
自打那以後,大傢伙就不敢了。
那幾年其他村的男丁都遭了殃,唯獨水鄉村和石頭村的男丁還能留在家裡種地,村民們也就沉默了下來。
直到兩個月前,這兩個村的男丁也不能倖免的被抓去了礦場當苦力,水鄉村和石頭村的百姓也就越發的難過了。
尋路無門的村民,只有日復一日的勞作,努力的活著,沉寂的心靈還有那麼一些期盼,或許賢王哪年會回來省親,會記起家鄉,他們或許就有了家人團聚之日。
此時的水鄉村,除了地里默默勞作的婦人外,便是村裡,也沒有小孩子敢在村道上奔跑行走,各家各戶家門緊閉,死一般的沉寂,更不談往日的歡聲笑語。
柳生帶著護院下了山時,在山腳下看到了任家荒廢多年的祖宅。
兩個月前,祖宅還會被村民們打掃得乾淨,時常有人過來料理,兩個月後,村民們也都不來了,那是他們對賢王一家的怨氣,賢王沒有回來,家裡的男丁也不會再回來了。
柳生看到野草冒了頭的祖宅子,就知道裡頭沒有人住,這就帶著人去了村裡。
村中有不少屋子荒涼了,也不知裡頭有無住人,好不容易尋到一處有炊煙的土牆屋,就見院牆倒塌了大半,裡頭家徒四壁,倒是院子里掃得乾淨,可見有人住著的。
「家主,這兒倒是有人生火做飯。」
這些護院為了捧高柳生,便跟著叫他家主,柳生聽著就歡喜,正好忙碌了一夜,也的確餓了,那就進去吃上一頓農家飯,再來抓走這些婦人去礦場。
就在幾人要進院子時,那屋後頭傳出歡快的腳步聲,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後頭院里跑出來,一頭烏黑的長發,額心描了一點紅。
那少女一出後院,就朝廚房裡喊著:「娘,娘,阿才餓了。」
然而這聲音哪是少女之音,明明是位少年郎的聲音。
在村子里還能聽到少年的聲音,簡直是個意外,柳生冷哼一聲:「竟然有漏網之魚沒有抓到礦場去。」
十三歲以上的男丁就會被帶走了,這少年怕得十五六歲了還能留在家中,是故意打扮成女子模樣矇混過關的。
廚房裡傳來婦人的應和聲:「殺千刀的,娘怎麼交代你的,叫你別說話,你不記性,早飯不要吃了。」
叫阿才的少年可不管,直接沖廚房裡去了。
待母子二人從廚房裡端著吃食出來的時候,就看到院里站著的呂家護院,中年婦人看到他們,嚇得手中的碗失了手,一大碗滾燙的野菜糊糊掉落在她的腳上,婦人卻像不知疼似的,臉已經蒼白如紙。
這位中年婦人正是當年與宋九有過節的劉三娘,而她身邊的寶貝兒子,還是當年水鄉村公認的福子吳成才。
吳家的男人被抓走後,家裡老婆母就病倒了,劉三娘成了家中的頂樑柱,這會兒做了野菜糊糊正是一家三代三口的吃食,轉眼都沒了。
吳成才看到母親的腳被燙傷還猶不自知,孝順的他連忙提醒母親,扶著母親要讓開。
然而劉三娘卻緊緊地抓住兒的手,全身發著顫,還得強裝鎮定,畢竟家裡的男人被抓的那次,劉三娘已經嚇去了半條命,餘下的半條命,她只為兒子活著,兒子是她的命。
「有意思,這麼一個男丁藏於院中,整個村子無人舉報,這麼說來,這個村子里還藏有其他的男丁了,今個兒倒是沒有白來的。」
劉三娘聽到這番話,身子抖了抖,拉著兒子朝幾人跪下,她看得出來,這些人與上次來抓她男人的人有所不同,她得穩住了。
「小婦人不懂事,還請大人饒恕。」
饒恕?
柳生冷眼看著,看了一眼劉三娘那粗俗不堪的樣子,就知道是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日晒雨淋的苦力模樣,中年之姿的劉三娘,若與如今的宋九相比,就像是兩代人了,可她們明明相差不了幾歲。
被生活磨得沒有了活氣的劉三娘,一心只想顧著兒子不被帶去礦場,即使是她替兒子去。
柳生幾人的肚子咕嚕一聲響,可見是餓著了,於是大搖大擺的在吳家院子的堂屋裡坐下了。
「去,將家裡的酒肉端上來,沒有就去想辦法,吃不到好酒好肉,老子殺了你們全家。」
裡頭一名護院冷喝著。
劉三娘哪敢怠慢,這就拉著兒子往院外走,也顧不上后屋裡的老婆母。
護院見母子走得急,手中的大刀指向他們,「把他留下,你去找吃的。」
劉三娘看向兒子,沒了辦法,只得叫兒子去后屋找阿奶,千萬別出來。
吳成才聽了母親的話去了后屋。
劉三娘去了村裡,也不知她是怎麼做到的,竟然真的從村裡人那兒借來了肉和酒。
進來后,劉三娘畏怯的來到幾人面前,還將吃食給他們看,懇求著看在她找到吃食的份上別殺他們一家。
柳生沒發話,底下幾名護院卻是哈哈大笑,顯然對劉三娘這驚恐的模樣很受用,於是沒好氣的抬了抬手,劉三娘連忙告退,手腳麻利的去廚房準備吃食了。
廚房裡很快傳來燉肉的香味,勾得這邊的護院們肚子越發的餓了,於是說起柳生接下家主位,並接手了礦場一事開始轉移話題。
柳生被同府的護院們捧著,自是受用,這些人並沒有他聰明,只知道替家主賣命,不知內宅里的夫人才是最受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