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衫長裙,雲髻玉釵,越發襯得許朝雲清麗脫俗,一顰一笑,溫柔婉約,在她面前一站,韓勝玉就覺得自己特別有男子氣概。
分明她的容貌也不差,偏沒有這份氣韻。
誰不喜歡美人展顏一笑呢,反正韓勝玉喜歡。
「紀大人要見我,讓人去四海說一聲就是,怎麼好讓許姐姐親自跑一趟,這大熱天的也不怕把姐姐熱著了。」韓勝玉上來就暗搓搓地給紀潤上個眼藥。
許朝雲抿著唇還是沒掩住眼睛里溢出來的笑,溫聲道:「許久不見三姑娘甚是想念,是我自薦來的。」
「哎呀,是我的錯,最近太忙了些,沒有去探望姐姐。」韓勝玉立刻告罪,她是真的忙啊。
「三姑娘做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,奴家很是欽佩姑娘。三姑娘兩張榜,不知幫了多少貧寒學子。你是要做大事的人,就不要為小事分心了。」
「見姐姐一面,怎麼會是小事呢?」
「三姑娘真是有趣的人,能得這句話,是我的榮幸。」
許朝雲邊說邊在一個小院門前停下腳,伸手推開院門,轉頭望著韓勝玉嫣然一笑,「便是這裡了,三姑娘,請進。」
「也沒姐姐說的那般好,我是個商人,做好事也是有利可圖的。」
「即便是有利可圖,可這樣的好事也不是人人都願意去做的。」
這是一座一進的小院子,繞過影壁,便看到紀潤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正喝茶。
聽到聲音轉過頭來,眼睛就落在了韓勝玉身上。
韓勝玉遠遠地拱起手,笑著道:「見過紀大人,許久不見,大人風采依舊。」
紀潤起身,伸手做了個請的姿態。
許朝雲對著二人笑道:「妾身去沏茶。」
韓勝玉入座,抬眼打量著紀潤,肉眼可見的有些滄桑啊。
也是,紀茹捅出那麼大的簍子,紀家遠在鵲山,可紀潤近在眼前,這爛攤子還是得找上他。
「三姑娘與殷二姑娘見了面,想來已經知道東宮的事情了。」
紀潤開門見山,韓勝玉是真沒想到。
她還想假裝不知道套一套紀潤的話呢,這老狐狸跟自己打交道多了,都知道如何截胡了,真是不爽。
「怎麼,紀大人讓人盯著我?」韓勝玉笑著問道。
「當然不會。」紀潤又不想跟韓勝玉一決生死,怎麼會盯她的梢。
韓勝玉心道難怪許朝雲半路攔住自己,想來紀潤看到她跟殷姝意會面,便臨時起意等著她了。
紀潤看著韓勝玉,「三姑娘,想來你能猜到我找你為何事了。」
韓勝玉這個時候不好裝糊塗了,幽幽的看著紀潤說道:「紀大人,您找我也沒用啊,我一個小姑娘,什麼忙都幫不上,心有餘而力不足。」
紀潤端起茶盞,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,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韓勝玉的臉,他放下茶盞,認真道:「三姑娘,我是有誠意的。」
誠意?
韓勝玉心想紀茹這次是真的把紀潤惹毛了,她立刻就道:「多大誠意?」
誠意十足,也不是不能談。
做生意嘛,總得冒點風險。
紀潤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著石桌,發出有節奏的輕響,他盯著韓勝玉,緩緩道:「三姑娘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紀茹的事,你既也知道了,她得罪了太子妃,得罪了皇后,得罪了半個東宮,紀家不能陪著她送命。」
韓勝玉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沒接話。
至今為止,她也摸不清楚紀茹怎麼就敢這麼張狂的,想來殷姝意能知道幾分,不然也不會把紀茹送到太子身邊去。
但是,她也不能跟殷姝意直接打聽上一世的事情,這不露餡了嗎?
紀潤繼續道:「我想讓紀家跟紀茹徹底斷了關係,需要三姑娘幫個忙。」
韓勝玉放下茶盞,看著紀潤,忽然笑了:「紀大人,不知需要我做什麼?若是我能做到,自然願意出一把力,若是做不到,也望大人不要怪罪。」
「三姑娘真愛說笑,紀某不是那等齷齪小人。」紀潤看了韓勝玉一眼,遷怒她?他怕是往後餘生都不敢閉著眼睛睡覺,這是個晚上愛提著刀串門的。
「紀大人,您想讓我怎麼幫?」韓勝玉問。
紀潤道:「正是沒有辦法,才請三姑娘幫忙。」
韓勝玉:……
給你個眼神自己體會。
感情這是想空手套白狼!
韓勝玉的眼神過於明顯,紀潤厚著臉皮假裝沒看出來,官做久了,臉皮哪有命重要。
韓勝玉腦仁疼,今天見的一個兩個怎麼都愛甩鍋讓她動腦子。
「紀大人,我這人做事向來有什麼說什麼,辦事之前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「三姑娘,你說。」紀潤的神色肉眼可見的愉悅起來,他就知道韓勝玉這腦子一般人比不上,瞧瞧,這就有主意了。
「紀大人與紀家想要與紀良娣劃清界限,那心裡就該明白,紀良娣深受太子喜愛,你們與紀良娣斬斷關係,就等於背叛太子。」
紀潤深吸口氣,這醜話說的真夠扎心的,一字一個窟窿。
「為了紀家上下幾百口人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。」紀潤沉聲說道。
「那就只能大義滅親了。」
紀潤一愣,「大義滅親?」
「紀良娣肚子里是太子的第一個孩子,但是大人是靖安司的少司,行事當公正嚴明,絕不因私廢公。紀良娣恃寵而驕,以下犯上,無視朝廷法令,大人身為靖安司少司,豈能知法犯法,當替紀良娣在太子面前請罪,為太子妃求一個公道。」
紀潤的眉心緊緊地皺在一起,這豈不是直接給紀良娣定了罪?
這一招既狠又險,且風險極大。
他抬眸看向韓勝玉,「若是這樣,只怕紀良娣未倒,我先倒了。」
「紀大人,樹挪死,人挪活嘛。」韓勝玉笑吟吟的開口,做人要機靈點,看看自己效忠的人值不值得。
靖安司的職權有點類似於錦衣衛,但是跟錦衣衛還稍有點不同,名聲不算很差。不過有一點是一樣的,書中做設定的時候,靖安司直接聽命於皇帝。
張公宣作為靖安司一把手,這麼多年對皇帝忠心耿耿,是皇帝很信任的左膀右臂。
紀潤能在靖安司做到左少司的位置,可見能力出眾,且他本人做事除了當初小看自己貿然出手之外,這麼久韓勝玉還沒見他失過手。
這樣的人才,她是很想挖到自己籃子里的,但是之前因為紀良娣,這個想法行不通。
可現在,機會不是來了嗎?
她跟三皇子現在合作十分愉快是不假,但是萬一他娶了三皇子妃之後,成為第二個蕭凜呢?
她所有的牌,不能放在一個人身上。
唐思敬的確是個很好的合作對象,但是成了姻親,這明擺著以後是一家人的,有些事情就不好讓唐思敬去做,目標太大。
紀潤這人能打能抗又狠又謹慎,是他的不能少一分,不是他的,他也不貪心。
就憑他這幾年對許朝雲的態度,也能看出還是有點良心的,雖不多,還夠用。
以紀潤的年紀早該娶妻了,卻一直沒有成婚,卻一直養著許朝雲,韓勝玉琢磨著肯定有內情,只是她一個外人當然不好去打聽。
綜合評定的話,是個還不錯的合作對象。
紀潤都被韓勝玉這話給震住了,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,臉上的神色極其複雜。
「往哪兒挪?三姑娘這裡?」
韓勝玉聽出了紀潤語氣中壓制不住的嘲諷,她絲毫不在意。
她笑著說道:「張大人在大都司這個位置上已經年頭不少了吧?紀大人就沒想著往上走一走?」
紀潤給氣笑了,「三姑娘,行商不比做官,張大人這位置,誰也撼動不了。」
他不想做大都司嗎?
是他上不去!
皇上對張公宣的信任,是靖安司其他人比不了的。
院中的蟬鳴一聲接一聲,攪得人心煩意亂,許朝雲端著新沏的茶過來,輕輕放在二人面前,掃了二人一眼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。
韓勝玉端起茶盞,不急著喝,只拿在手裡慢慢轉著,目光落在紀潤臉上,等他開口。
「韓勝玉。」紀潤終於出聲,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」
韓勝玉放下茶盞,笑了:「紀大人,你說呢?」
紀潤抬眼看著她。
韓勝玉繼續道:「皇上信任張大人,是因為張大人忠心,可忠心之下呢?張大人這麼多年為皇上辦過多少案子,得罪過多少人,他也是有家眷的,也想能平安致仕,只是恐怕不容易吧?」
紀潤沒說話,但眼神已經鬆動了。
韓勝玉趁熱打鐵:「紀大人,這是個好機會。」
「什麼好機會?三姑娘能說得動張大人提前致仕讓我接任靖安司?」紀潤只覺得好笑,若是這麼容易,人人都能做大都司了。
「我不能,但是紀大人能。」
「三姑娘,我勸你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。」紀潤怒了,把他當傻子不成?
「紀大人,你說將作監工匠通敵一案,最終結果會如何?」
韓勝玉突然轉移話題,紀潤愣了一下,隨即說道:「通敵之罪,誅九族。」
「可眼下東宮牽涉其中。」
「疑罪從無,三姑娘慎言。」紀潤沉聲說道。
「莫須有的罪名,想來大人也經手不少吧?」韓勝玉輕飄飄的吐出一句。
有沒有罪不重要,重要的是,皇上說有還是沒有。
靖安司就是皇帝手中的刀,刀怎麼能有自己的思想呢?刀的下場是什麼,皇帝又怎麼會在意。
這把刀不中用了,自然還有其他的刀。
一個張公宣倒下了,會有無數個張公宣站起來。紀潤一腳陷在靖安司,這幾年他不想換個衙門改頭換面嗎?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他在太子心中最大的價值就是靖安司少司的身份,一旦失去這個官職,他就失去了價值。
一個沒有價值的官員,如何能得太子看重?
紀潤投靠太子的最終目的,也不過是想步步高升而已。
紀潤黑沉的眼睛盯著韓勝玉,這一刻忽然明白了多智近妖幾個字的真正含義。
韓勝玉這麼小的年紀,卻能看得這麼清透,當初他一腳踏進靖安司,不過是因為在這裡更容易往上爬而已。
但是當他一步步往上走的時候,自己的腿也深陷在這兒。
他在靖安司當差這麼多年才明白的道理,韓勝玉小小年紀卻能看得透,這一刻,他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若韓勝玉知道紀潤在想什麼,必然不敢認下這份聰明。不是她厲害,是老祖宗總結了無數經典案例,她只是後世受益之輩其中之一而已。
這一瞬間,紀潤忽然覺得,韓勝玉也許真的能做到她所說的話。
紀潤讓自己的心慢慢地沉定下來,「你想讓我做什麼?」
「合縱連橫。」
嗯?
「與紀良娣脫離關係之前,大人要做的是先取得張都司的信任。」
「張都司的信任,可不是那麼能得到的。」
「不能打動人心無非是籌碼不夠罷了,張都司想要什麼,大人知道嗎?」
「你方才不是講了嗎?」
「是,若是紀大人能承諾張大人讓他平安致仕歸鄉榮養呢?」
「我做不到。」
「是了,這就是我存在的價值了,我能做到,這才是我與大人聯手最大的誠意。」
紀潤:……
是他耳朵出問題了,還是韓勝玉瘋了?
兩人四目相對,紀潤對上韓勝玉輕鬆愉悅的笑臉,深吸口氣,這才開口問道:「你如何能做到這一點?」
「自是借力打力,將作監工匠通敵一案便是最好的機會。」
什麼?
紀潤委實想不到,如何藉助這一案讓張公宣功成身退,還能讓他成功上位。
「三姑娘,這個案子的主動權在三皇子殿下手中。」
三皇子的性子可不太好,從他手中搶好處,得有那個命。
「這就是我的事情了。」韓勝玉笑道。
韓勝玉太過氣定神閑,紀潤沉默一瞬,又道:「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?」
「我想要的不正是大人想要的嗎?過程不重要,結果一致就足夠了。」說到這裡,韓勝玉為了安紀潤的心,又加了一句,「這個結果,也許是別人也想要的。」
這個別人,二人心知肚明是哪個。
紀潤的心怦怦跳著起伏不定,他知道韓勝玉膽子很大,但是沒想到這麼大。
三皇子如今風頭正盛,她居然敢跟他搶東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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