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茉輕輕翻著書頁,唇角那點笑意還沒散,抬眼望向泥地里的人,嗓音淡得像風。
「是不是真的,往後便知,成親這種事,多留心些總沒錯。」
這話聽著尋常,可落在沈正澤耳里,莫名就多了幾分別的意味。
他握著木犁的手緊了松,鬆了又緊,半晌才低笑一聲,聲音混著汗濕的熱氣,沉啞幾分。
「說的是,江姑娘倒是比我還操心我的婚事。」
江茉合上書,往藤椅上一靠,眉眼彎起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。
「世子身份尊貴,婚事牽動朝野,旁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,我不過是隨口一提,算不得操心。」
她目光掃過他緊實的肩線,又輕飄飄落回書頁上。
「不,是該操心。」沈正澤忽然道。
木犁切入黑土,動作乾脆利落,絲毫不見貴公子的嬌貴,反倒多了幾分山野漢子的沉穩利落。
江茉沒再打趣,重新翻開雜記,只是目光落在字裡行間,心思卻有些飄遠。
陽光透過槐樹葉,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風一吹,便輕輕搖曳。
耳邊只有沈正澤翻土的輕響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,安靜得讓人放鬆。
園外傳來小祿輕淺的腳步聲,恭敬地停在門邊。
「世子,您吩咐準備的茉莉花,小的送來了。」
沈正澤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。
「拿進來。」
小祿推門而入,身後跟著兩個僕役,抬著幾筐帶著泥土的茉莉幼苗,葉片鮮嫩,花苞飽滿,還未完全綻放,便已透出淡淡清香。
僕役將花筐放在土地旁,躬身退了出去,小祿也識趣地帶上園門,守在外面。
園子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沈正澤走到花筐旁,隨手拿起一株茉莉,根系裹著濕潤的土團,葉片翠綠欲滴。
他沒再用木犁,而是彎腰,徒手在翻好的土面上挖坑。
指節分明的手插入鬆軟的黑土,不一會兒便挖出一個深淺適宜的小坑。
江茉坐在椅上瞧著。
沈正澤赤腳踩在泥里,衣擺沾了土屑,月白內襯被汗水浸得半濕,半點不顯狼狽,反倒有種野性又乾淨的張力。
他將茉莉幼苗穩穩放進坑中。
一手扶著莖幹,一手往坑裡填土,指腹按壓泥土,將根部壓實,動作細緻,是少見的耐心。
一株,兩株,三株……
他沿著田壟,一行行栽下去,間距均勻整整齊齊。
江茉就那樣靠著藤椅,看他低頭專註的模樣,看他汗水滑落,看他偶爾抬手拂開落在眼前的碎發。
風更柔了些,帶著倦意。
書頁在膝頭晃動,江茉的眼皮漸漸有些發沉。
方才在花廳陪著燕王妃與客人客套,本就耗神,此刻環境安逸,又有這樣安穩的聲響相伴,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來。
她打了個極輕的哈欠,懶得再撐著精神看書,索性將那本民間雜記往上一蓋,直接遮在了臉上。
書頁帶著淡淡的墨香與陽光曬過的暖意,遮住光線后,周遭更顯靜謐。
耳邊沈正澤埋土的輕響,成了最好的催眠。
她只想閉目歇片刻,誰知不過幾息,呼吸便漸漸放緩綿長,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藤椅里,徹底睡了過去。
沈正澤栽完最後一株茉莉,直起身時,腰背微微發酸。
他抬手鬆了松衣襟,轉身想叫江茉過來看看,卻在看見槐樹下那一幕時,動作驟然頓住。
少女安安靜靜躺在藤椅上。
面紗依舊覆在臉上,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與纖細脖頸,那本民間雜記端正地蓋在她臉上,遮住了眉眼。
長發鬆松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,被風輕輕吹動。
她睡得很沉,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,整個人溫順得不像平日那個從容機敏,言語間總帶著幾分分寸與疏離的江茉。
沈正澤放輕腳步,赤腳踩在泥地上,沒有半點聲響。
他一步步走近,站在藤椅旁,低頭靜靜看著她。
陽光透過葉隙,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肌膚上,細膩白皙。
面紗下的唇形柔和,嘴角微微抿著,沒有平日里待客的恭謹,也沒有調侃他時的狡黠,只剩一派毫無防備的安穩。
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,混著若有似無的花香,格外好聞。
沈正澤下意識放輕了呼吸。
他本想伸手揭去她臉上的書,可指尖懸在半空,終究還是停住。
他怕驚擾了她。
怕一抬手,她便會立刻醒過來,重新戴上那層溫和疏離的面具,同他客客氣氣地保持距離。
此刻的江茉太過安靜,太過柔軟,像一朵悄悄舒展的花。
只此一刻,只被他看見。
他視線在她臉上停留許久,才慢慢移開,掃過那一整排栽好的茉莉。
幼苗整齊挺立,葉片鮮嫩,等過些時日綻放,滿園都會是清淺的香氣。
沈正澤轉身走到一旁的石桌邊,拿起布巾慢慢擦去手上與腳上的泥土。
動作很輕,連布料摩擦的聲音都壓到最低。
他沒有再出聲,只是守在不遠處,任由她睡著。
滿園寂靜,只有陽光慢慢移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園門外傳來小祿極輕的咳嗽聲,想提醒世子時辰不早。
沈正澤立刻抬眼,朝門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小祿一怔,連忙閉了嘴,安安靜靜退遠。
這聲音還是驚動了江茉。
書頁從臉上滑落。
江茉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眼。
陽光晃得她眯了眯眸,一時沒回過神。
鼻尖縈繞著竹香、泥土氣,還有淡淡的茉莉清芬。
她撐著藤椅扶手坐起身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沙啞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
沈正澤立刻收了目光,應道:「傍晚了。」
江茉揉了揉眉心,剛要開口,肚子先一步發出一聲清晰的「咕咕——」聲。
聲音不大,足夠安靜的園子里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指尖一頓,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然。
沈正澤耳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,強壓下唇角笑意。
「餓了。」
他直白開口,自然道,「府里膳房備了菜,一起用。」
江茉抬眼。
沈正澤已擦乾淨手腳,換了身乾爽常服,墨發束起,褪去方才泥地里的野氣,恢復了世子的清俊端方。
她剛要點頭,園門外便傳來嬤嬤恭敬的通報聲。
「世子殿下,明慧郡主。」
門被推開,嬤嬤垂首立在門邊。
「王妃娘娘請世子與郡主一同前往前花廳用膳,府上有客。」
沈正澤眉梢微挑:「誰?」
「是豐州來的表親,常夫人與一雙兒女。」
沈正澤斟酌,問江茉:「一起去?」
江茉頷首起身,理了理衣擺褶皺。
「有勞帶路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園。
一路穿過迴廊,僕從侍女垂首避讓。
沒人敢多看,也沒人敢多言。
沈正澤走在外側,有意放緩腳步,與她並肩。
臨近花廳,能聞到飯菜香氣。
推門而入,廳內已然擺好宴席。
燕王妃坐於主位,見兩人進來,立刻笑著招手。
「庭安,明慧,快過來坐。」
常雲帶著曾妙曾少垣早已落座,見沈正澤進來,三人同時起身行禮。
「見過世子。」
沈正澤淡淡頷首,疏離有禮:「不必多禮。」
他徑直走到燕王妃下首位置坐下。
江茉則被燕王妃示意,安排在沈正澤旁側。
曾妙偷偷抬眼,飛快瞥了沈正澤一眼,又慌忙低下頭,臉頰微微泛紅。
曾少垣端坐一旁,神色沉穩,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江茉身上。
燕王妃笑著抬手:「都坐吧,正好人齊,開膳。」
丫鬟們魚貫而入,一道道精緻菜肴端上桌案。
琳琅滿目,香氣撲鼻。
常雲趁機再次打量沈正澤。
身姿挺拔,眉目俊朗,氣度沉穩,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出色。
她心中越發滿意,看向女兒的眼神帶著幾分暗示。
曾妙臉頰更燙,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。
燕王妃看在眼裡,只作不知,笑著對江茉道:「明慧嘗嘗這個,今日膳房新做的筍尖,清爽解膩。」
「多謝王妃娘娘。」
江茉輕聲應下,抬手解下面紗,臉龐就此展露在滿廳眾人眼前。
剎那間,花廳靜了一靜。
連廊外的風似乎都停了,碗筷碰撞的輕響消失無蹤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江茉膚色極白,是那種久不見烈陽的瑩白,因方才睡了一覺,頰邊泛著淺淡的粉暈,更顯得氣色動人。
眉尾微微上挑,帶著幾分不經修飾的野氣,瞳仁清亮,明明是魅惑的桃花眼,一瞬不瞬看著前方時,又自帶幾分疏離的冷意。
是一種自帶風骨的沉靜。
沒有濃妝艷抹,素麵朝天,卻美得驚心動魄。
「哐當——」
一聲脆響打破寂靜。
曾妙握著筷子的手太緊,沒握住,掉在了瓷碗里。
同樣失態的,還有常雲。
她原以為能做出那般點心的郡主,即便容貌不俗,也頂多是個清秀周正。
萬萬沒想到,竟是這般傾國傾城的模樣。
燕王妃眼中笑意深了幾分。
她早知道江茉生得好,此刻親眼所見,還是忍不住在心裡讚歎一聲:好個絕色佳人!
江茉對這滿廳的目光視若無睹。
她抬手理了鬢邊碎發,動作從容,不慌不忙將面紗疊好,收入袖中。
然後拿起公筷,夾了一筷筍尖,放入自己碗中。
平靜,淡然。
彷彿這滿廳的驚艷,不過是窗外的一陣微風。
她繼續用膳,舉止優雅,慢條斯理。
沈正澤坐在江茉身側。
他看了她許久,喉間輕滾,低聲道:「好看。」
聲音不大,剛好落入江茉耳中。
江茉莞爾,似有若無地調侃。
「世子見多識廣,夸人倒是簡單。」
沈正澤唇角微揚,「不是誇,是事實。」
江茉咬著筍尖。
咯吱咯吱。
筍尖的清鮮在舌尖散開。
江茉慢慢嚼著,眉眼溫順,全然不理會席間還未完全散去的驚艷目光。
沈正澤見她只動了眼前的素菜,抬手便拿起身旁空著的白瓷湯碗。
他取過湯勺,探入湯盅,特意舀了碗底肥厚的海參,又盛了幾顆剔透的銀耳。
湯汁清亮,不見半點浮沫。
全程一言不發,穩穩噹噹將湯碗放在了江茉面前。
熱氣裊裊,海鮮的鮮醇撲面而來。
江茉夾菜的動作一頓,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。
她從未想過他會在滿席賓客面前,這般直白地照料自己。
沈正澤像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放下湯勺收回手,指尖自然搭在膝頭,神色淡然,丟出兩個字。
「暖胃。」
燕王妃輕咳一聲,自顧自端起茶杯抿茶,權當沒看見。
常雲還沉浸在江茉的絕色里,心神不寧地端起自己的湯碗。
剛喝了一口,差點把她眉毛給鮮掉了。
她驚住了。
「表妹,這湯看著清淡,竟如此鮮美,碗里這滑嫩的食材是什麼?我在豐州從未見過。」
她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海參,滿臉疑惑。
燕王妃放下茶杯,耐心解釋道:「這是海參,產自深海,極為難得,是滋補的上等食材。」
「海參?」常雲喃喃重複,眼中滿是新奇,又舀了一勺細細品嘗。
湯汁鮮而不腥,海參軟糯彈牙,一口下去,滿口鮮香。
她平日里在豐州,最多也就是吃些雞鴨魚肉。
這般海中珍品,別說吃,連聽都極少聽說,此刻只覺大開眼界。
燕王妃:「海味是知味居獨有的私房菜,平時很難吃到,我也是碰運氣了,你們多吃點。」
溫熱的海參湯滑入喉間。
江茉握著湯匙的手頓住,眸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亮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。
她慢條斯理地又舀了一口湯,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瓷碗上,實則餘光掃過身側的男人。
席間燕王妃正與常雲閑聊,曾妙低著頭小口吃飯,曾少垣安靜端坐,無人留意他們這邊的動靜。
江茉側過身,壓低聲音,只有兩人能聽清。
「世子,有件事,我想與你商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