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雲環顧一圈,見並無旁人,才稍稍湊近些,壓低幾分聲音。
「妹妹,我方才說,對妙丫頭的親事沒什麼特別要求,那不過是客套話。天下哪個做娘的,不盼著女兒能嫁得風光安穩,一世無憂?」
「不瞞妹妹說,我在豐州時,便日日聽人提起燕王世子,說世子文武雙全,氣度不凡,待人處事沉穩有度,這般人物放眼整個大雍也找不出幾個來。」
「入京前又聽親友私下議論,說世子品行端正,心性純良,待身邊人更是寬厚,我這心裡便一直記掛著。」
燕王妃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面上依舊帶著笑意,只靜靜聽著,並未插話。
常雲見狀,膽子更壯了幾分,說話也越發直白。
「少垣也大了,往後在京中謀前程,少不得要仰仗王府照拂。若是妙丫頭能有福氣,入了燕王府的門,那便是親上加親,兩家結了親,往後便是一家人,彼此扶持照應,豈不是皆大歡喜?」
一旁站著的曾妙臉頰漲得通紅,慌忙低下頭去,小手緊緊絞著衣襟。
可微微豎起的耳朵,暴露了她正一字不落地聽著。
她雖平日里活潑貪吃,可事關自己終身大事,對方又是那般風光霽月的燕王世子,心底早已是又羞又期待,只恨不得把頭埋進衣襟里。
她偷偷抬眼,飛快瞥了一眼燕王妃,見對方神色溫和,又多了幾分忐忑。
曾少垣站得筆直,神色看似沉穩,可握著玉佩的手卻不自覺收緊。
他比妹妹更懂其中利害,也更清楚燕王世子在京中的分量。
若是妹妹真能嫁入燕王府,那曾家便是一步登天,不僅在豐州能站穩腳跟,便是在這京城,也能有一席之地。
他心中雖也期盼,礙於男子體面,不敢表露半分,只微微垂著眼靜聽兩位長輩說話。
常雲繼續道:「妙丫頭性子溫順乖巧,自幼便學著女紅管家,打理家事定然不差。雖不比京中貴女見識廣博,勝在心地純善,安分懂事,進門之後定然會恭敬孝順,絕不給王府添麻煩。」
她放緩語氣,頗有試探與懇求。
「妹妹是看著世子長大的,最是清楚他的品性。我知道世子眼界高,尋常女子未必入得了眼,可妙丫頭是真心仰慕世子,若是能得妹妹從中周旋,成全了這樁美事,我們曾家上下必定銘記於心,一輩子感念妹妹的恩情。」
燕王妃慢慢放下茶盞,指尖漫不經心拂過杯沿,臉上笑意不變,心卻冷了。
她瞟了眼常雲滿心期盼的模樣,又看了看一旁羞得抬不起頭的曾妙,暗自斟酌。
常雲這算盤打得響亮,親上加親的說法聽著體面,實則是想借著這門婚事,讓曾家攀附上燕王府的權勢,一步登天。
世子心意如何,她這個做母親的再清楚不過,絕非尋常女子能入眼。
再說現在已經有江茉了。
燕王妃輕輕一笑,「表姐這番心意,我自然明白,妙丫頭乖巧懂事,模樣周正,是個好姑娘,誰娶了都是福氣。」
常雲一聽這話,眼中瞬間亮起光芒,正要開口道謝,卻聽燕王妃繼續說。
「只是世子如今心思都在公務上,平日里忙于軍中與王府事務,婚事一事,他向來有自己的主意,便是我這個做母親的,也不好過多強求。婚姻大事,講究的是兩情相悅,強求不得,若是勉強,反倒耽誤了妙丫頭。」
常雲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滯,眼底的期盼淡了幾分,不肯死心。
「妹妹說的是,左右妙丫頭年紀尚輕,妹妹不妨多留意幾分,若是世子有半分心意,咱們便促成這樁美事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她知曉燕王妃疼愛世子,若是她鬆口,這樁婚事便有幾分指望。
曾妙聽著,頭埋得更低了。
燕王妃輕嘆,不願把話說死,只淡淡圓了過去。
「此事不急,表姐一路舟車勞頓,先在府中安心住下,好好歇息幾日。京中適齡的世家公子眾多,人品才貌出眾的不在少數,我定會幫妙丫頭細細留意,保准給她尋一門稱心如意的好親事。」
這話既給了常雲顏面,又巧妙地避開了沈正澤的話題。
沒有直接拒絕,也沒有應下承諾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常云何等聰慧,聽出燕王妃話中的推脫之意,心中雖有失落,也不敢再多言。
畢竟是在王府做客,逼得太緊反倒惹人厭煩。
她只得強壓下心中的盤算,笑著點頭應下。
「那就有勞妹妹費心了,有妹妹這句話,我便放心了。」
她轉頭看向曾妙,故作輕鬆地開口。
「妙丫頭,還不快多謝姨母。」
曾妙這才抬起頭,輕聲細語地福了福身。
「多謝姨母。」
聲音軟糯,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,倒更顯乖巧。
燕王妃見氣氛緩和下來,便笑著轉移了話題,說起京中近期的新鮮趣事,又問起豐州的景緻風物。
常雲也迅速收拾好心情,陪著燕王妃說笑閑談,方才那樁親事的話題,便輕輕揭過。
-
江茉走出花廳,陽光灑在身上。
小祿在前面引路,一路穿過迴廊,往後花園走去。
路上遇到不少僕從侍女,見到江茉,紛紛停下行禮,眼神里是好奇與恭敬。
江茉一路走,一路打量燕王府的後花園。
亭台水榭,花木繁茂,一步一景。
小祿七拐八拐,把她帶到了一個小園子前。
朱紅小門虛掩著,爬滿了青藤。
江茉抬手推開。
吱呀一聲。
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了愣。
那是一片被精心翻整過的黑土,鬆軟濕潤。
沈正澤正立在黑土中央。
他沒穿靴襪,一雙赤腳直接踩在泥里。
膚色是常年在外歷練的健康古銅色,足弓飽滿,腳踝線條利落。
汗水順著他的小腿滑落,滲入泥土。
上身只著一件單薄的月白內襯,衣料被汗水浸濕,貼在緊實的背脊上,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。
聽到聲響,他直起身回頭看來。
「江茉。」聲線低沉,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熱意。
江茉收回目光,落在他手中的木犁上,眉頭微挑。
「世子?」
她聲音藏著幾分意外,「在種什麼?」
沈正澤赤腳走過來,站定在她面前。
「種花。」
他答得簡潔。
「種花?世子這般身份,不應該養些珍禽異獸嗎?」她調侃道。
沈正澤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,又看向那片土地,眼底閃過一絲認真。
「花好看。」
他抬手替她拂去發間一片落葉,動作自然,順手。
江茉順著他身後望去。
園子深處,藏著一間小巧的竹屋。
青竹搭架,屋檐低斜,透著幾分山野閑趣。
屋前一棵老槐,枝繁葉茂,遮出一片陰涼。
樹下擺著一張藤編躺椅,鬆軟舒適。
沈正澤看出她幾分心思。
「閑來搭的,你若無趣,隨便轉轉,我這點活兒片刻便完。」
他赤腳踩進泥里,沉穩有力,回到田壟間彎腰繼續翻土。
江茉當真走向竹屋。
推門而入,一股淡淡的竹香混著墨氣撲面而來。
屋內沒有奢華擺設,只立著一排排書架。
架上滿滿當當,全是書籍。
經史子集、雜記野聞、兵法農書,應有盡有。
她隨手抽出一本泛黃的民間雜記。
書頁輕薄,字跡工整。
江茉合上門,走到槐樹下的躺椅坐下。
躺椅微微下陷,柔軟妥帖。
風從樹梢掠過,帶來陣陣清涼。
她翻開雜記,靜靜閱讀。
字跡一行行掠過眼底,心境漸漸平和。
沈正澤揮犁的動作不停,汗水滑落砸在泥土裡。
可他神情專註,絲毫不見不耐。
江茉看著看著,忽然笑了一聲。
沈正澤聞聲回頭:「笑什麼?」
江茉揚了揚手中書卷,聲音清清淡淡,一字一句念給他聽。
「據記載,近親成婚,後代多痴兒。」
沈正澤握著木犁的手一頓,沒有多想。
「都是雜記,未必是真的,不必在意。」
況且,他身邊也沒有幾個近親成婚的,尤其燕王府最近兩代,都是獨苗。
江茉挑眉,「現在不用在意,等出現就可以在意了。」
沈正澤:「……?」
他直起身,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。
「江姑娘似乎對這本雜記上的話很篤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