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風在山裡逛了一圈,白團兒的痕迹消失了。
他順著腳印追了好幾道山樑,翻過那片柞樹林,又過了那道石砬子,腳印越來越淺,越來越模糊,最後在一處溪溝邊上徹底沒了。
溪溝里的冰已經開始化了,能聽見底下水流動的聲音,嘩嘩的。
蘇清風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最後幾個腳印,邊緣已經化了,軟塌塌的,指頭一碰就散。
白團兒往更深的山裡去了,追不上了。
他站起來,把槍背上肩,轉身往回走。
下山的路走得快,腿腳利索,心裡頭也不急了。
到了山腳下,太陽已經偏西了,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。
遠處的西河屯,炊煙裊裊升起,飄散在暮色里。他踩著雪,咯吱咯吱的,往家走。
推開院門,小白衝出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它又長大了些,四條腿更長,毛色純黑,油亮亮的,在雪地里格外顯眼。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,進了屋。
王秀珍正在灶屋裡忙活,聽見動靜探出頭來。
「回來了?找著了?」
蘇清風把槍靠在牆邊,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掛在牆上,坐到炕沿上。
「沒找著,腳印沒了,往深山裡去了。追不上。」
張文娟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針線,坐在他旁邊。
「那你還去不?」蘇清風搖搖頭。「不去了。它沒事就行。」
蘇清雪從炕上爬起來,趴在炕沿上。
「哥,白團兒會不會跑丟了?」蘇清風想了想。「不會。它認得路,跑丟了也能找回來。」
正說著,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林大生急匆匆走進來,手裡拿著個本子,臉上帶著笑,眼睛亮亮的,嘴角咧到耳朵根。
他一進門就喊:「清風!在家呢?好事!大好事!」
蘇清風站起來。「林叔,啥事?」
林大生把本子往炕上一拍,搓著手,興奮得像個孩子。
「拖拉機!公社批了!咱可以去買拖拉機了!」
他嗓門大,差點把房頂掀了。
王秀珍從灶屋裡探出頭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。
「真的?批了?」
林大生點頭。
「批了!今天剛批的!我尋思咱屯子剩下的錢應該夠了,就去公社打了報告,等了半個月,今天終於批下來了!」
蘇清風眼睛也亮了。
「多少錢?」
林大生翻開本子,指著上面的數字。
「東方紅,鏈軌式的,八千多塊。咱屯子去年攢了不少,加上今年的進項,夠了。公社還給了點補貼,不多,可也是一份心意。」
他合上本子,看著蘇清風,「清風,明天你跟我去。咱倆去縣城,買拖拉機!」
張文娟在旁邊問:「林叔,開拖拉機得有駕駛證吧?」
林大生擺擺手。
「那東西好開,比趕馬車還簡單。咱先買回來,慢慢學。實在不行,請個師傅來教。」
王秀珍也問:「那錢夠不夠?不夠咱家再出點。」
林大生笑了。
「夠了夠了。」
蘇清風想了想,站起來。
「行,明天一早去。趕馬車去,把拖拉機開回來。」
林大生一拍大腿。
「對!就這麼辦!」
他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蘇清風。
「清風,明兒個穿精神點。縣裡說要拍照,給咱宣傳。咱西河屯買了拖拉機,全縣頭一份,得好好露露臉。」
蘇清風愣了一下。
「拍照?」
林大生點頭。
「對!拍照!到時候照片貼縣委宣傳欄里,全縣都能看見。你可得穿好點。」
林大生走了。
蘇清風站在院子里,看著遠處的山,心裡頭熱乎乎的。
拖拉機,西河屯要有拖拉機了。
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,現在就要成了。
王秀珍從灶屋裡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真買?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真買。」
張文娟也出來,站在他另一邊。
「那明兒個你穿那件中山裝,再把皮鞋擦擦。」
蘇清風笑了。「行。」
第二天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他把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穿上。
張文娟幫他把衣領整了整,又把頭髮梳了梳。
王秀珍把早飯端上來,餃子,豬肉白菜餡的,熱乎乎的。
「吃多點,路上別餓著。」王秀珍說。
蘇清風吃了十幾個餃子,抹了抹嘴,站起來。
林大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頭上戴著狗皮帽子,腳上蹬著棉鞋,也拾掇得挺利索。
他看見蘇清風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了。「行,精神!」
兩人跳上馬車,一抖韁繩。
「駕!」
紅棗邁開步子,馬車咕嚕嚕出了院門。
天還是黑的,星星掛在天上,亮晶晶的。
雪地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
到了縣城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
拖拉機站在縣城東頭,一大片空地,停著好幾台拖拉機,紅色的,綠色的,鏈軌式的,輪式的。
蘇清風和林大生走進去,一個穿藍布工作服的師傅迎上來。
「兩位同志,買拖拉機?」
林大生從兜里掏出介紹信和錢,遞過去。
「買。東方紅,鏈軌式的。」
師傅接過介紹信看了看,又看了看錢,點點頭。
「行。你們等著,我去辦手續。」
他轉身進了辦公室。過了一會兒,出來一個年輕人,扛著相機。
「兩位同志,我是縣裡宣傳科的,來拍幾張照片。你們屯子是全縣第一個買拖拉機的大隊,得宣傳宣傳。」
林大生一聽,腰板挺得更直了,把狗皮帽子扶了扶,又整了整衣領。
蘇清風也站直了,雙手插在褲兜里,看著鏡頭。
年輕人指揮他們。
「站到拖拉機旁邊。對,就那兒。手扶著拖拉機。笑一笑。」
咔嚓一聲,拍了一張。年輕人又讓他們換了個姿勢,咔嚓又拍了一張。
拍完了,年輕人把相機放下,笑著說:「行。照片洗出來,給你們送兩張。」
手續辦完了,師傅把一台東方紅拖拉機開到空地上,紅色的機身,鏈軌式的,高大威猛。
蘇清風圍著拖拉機轉了一圈,摸了摸機頭,又摸了摸鏈軌。
「同志,你會開不?」師傅問。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不會。」
師傅笑了。
「沒事,我教你。這玩意兒好開,比趕馬車還簡單。」
他跳上拖拉機,指著操作桿,「這個是離合,這個是檔位,這個是油門。踩離合,掛檔,加油門,就走了。」
蘇清風也跳上去,按照師傅說的,踩離合,掛檔,加油門。
他都開過坦克,這玩意,知道就能上手。
拖拉機突突突響起來,冒出一股黑煙,往前竄了一下。
林大生在後面喊:「慢點!慢點!」
蘇清風鬆了油門,拖拉機慢下來,穩穩噹噹往前開。
他在空地上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,越開越順。
師傅在下面喊:「行了行了,可以上路了!」
蘇清風把拖拉機開回原地,跳下來,臉上帶著笑。
林大生拍著手。「行!清風,你啥都會!」
蘇清風笑了。
「才學,還得多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