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幾天後,最近打獵的收穫明顯先減少了。
最冷的時候到了。
晚上,吃過晚飯,一家人圍坐在炕上。
蘇清雪趴在炕上寫作業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王秀珍坐在炕沿上,手裡拿著針線,縫著蘇清雪磨破了膝蓋的褲子。
張文娟靠在被垛上,手裡也拿著針線,織那條給蘇清雪的圍巾,紅色的,已經織了大半。
屋裡暖洋洋的,爐火燒得旺,炕燒得熱乎。
外頭的風停了,雪也停了,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屋檐下滴水的滴答聲。
張文娟織著織著,忽然放下手裡的活,抬起頭。
「清風,我想吃魚。」
蘇清風正靠在被垛上閉著眼養神,聽見這話,睜開眼。
「想吃魚了?」
張文娟點點頭,眼睛亮亮的。
「好久沒吃了,上回吃魚還是過年那會兒,這都一個多月了。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
「行,明天我去河裡鑿冰釣魚。這時候的魚最肥,一冬天沒吃東西,肚子里乾淨,肉也緊實。」
王秀珍從旁邊插了一句。
「這時候釣魚?河上的冰還沒化呢,得鑿多厚的冰?」
蘇清風說:「冰厚才釣得著。魚在水底下憋了一冬天,餓得慌,見著食就咬。砸個窟窿,蹲一會兒就能釣上來。」
蘇清雪抬起頭,手裡的筆停了。
「哥,我也去!」
蘇清風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?你不寫作業了?」
蘇清雪撅起嘴。
「有不上學!」
王秀珍笑了。
「行,讓她去。整天悶在屋裡,也該出去透透氣。」
張文娟也笑了。
「那我也去,我還沒在冰上釣過魚呢。」
蘇清風看著張文娟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你不怕冷?河邊可比屯子里冷多了,風一吹,跟刀子割似的。」
張文娟把圍巾拿起來,在脖子上繞了一圈。
「我多穿點,穿你那件大棉襖,再圍上圍巾,戴上皮帽子,凍不著。」
蘇清風搖頭笑了。
「行,那明天一早去。趁早,魚口好。」
第二天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窗紙上還是黑的,外頭的雞沒叫。
張文娟也醒了,坐起來穿衣裳。
她把那件紅棉襖穿上,外面又套了件蘇清風的舊棉襖,大了好幾號,跟披了床被子似的。
蘇清風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笑了。
「笑啥?」張文娟低頭看了看自己,也笑了,「是不是像個面口袋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「像只笨熊。」
張文娟瞪了他一眼,把圍巾往脖子上繞了兩圈,又把狗皮帽子戴好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「還像不?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像。像只好看的笨熊。」
張文娟又瞪他,可嘴角彎著。
兩人出了屋。外頭的天還是黑的,星星掛在天上,亮晶晶的。
月亮還沒落,淡淡的,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。
雪地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
蘇清風背著背簍,背簍里裝著冰鑹、笊籬、魚竿、魚餌,還有兩個小板凳。
張文娟跟在他後頭,手裡提著一壺熱水。
「東西都帶齊了?」張文娟問。
蘇清風檢查了一遍。「齊了。走吧。」
兩人踩著雪,往河邊走。
河在屯子東邊,離得不遠,走一袋煙的工夫就到了。
河邊比屯子里冷,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河面上的冰還沒化,白花花的,凍得結結實實。
冰面上有雪,被風吹得有厚有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蘇清風選了個地方,離岸不遠,水深,魚多。
他把背簍放下來,拿出冰鑹,開始在冰上鑿窟窿。
冰鑹是鐵打的,一頭尖,一頭粗,沉甸甸的。
他雙手握著,用力往下砸。咔嚓一聲,冰面裂了一道縫。
又砸了幾下,冰碴子飛濺,窟窿慢慢變大。
張文娟蹲在旁邊,看他鑿冰,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露出嘴巴。
「得鑿多大?」
蘇清風說:「夠一個桶口那麼大就行。太大了凍得快,太小了魚撈不上來。」
他砸了幾下,又用笊籬把碎冰撈出來,扔在一旁。窟窿里露出水,黑幽幽的,冒著白氣。
「行了。」蘇清風把冰鑹放在一邊,從背簍里拿出魚竿。
魚竿是自己做的,竹竿子,綁上線,拴著魚鉤,魚鉤上掛著魚餌。
一小塊麵疙瘩,摻了點香油。
他把魚竿遞給張文娟。「你釣。」
張文娟接過魚竿,蹲在窟窿邊上,把魚鉤放下去。
「我?我不會。」
蘇清風搬了個小板凳,放在她旁邊。
「坐這兒。蹲著累。」
他又把魚竿調整了一下,讓魚鉤沉到合適的水深。
「魚漂動了,你就往上提。別急,等魚漂沉下去了再提。」
張文娟坐下來,雙手握著魚竿,眼睛盯著水裡的魚漂。
魚漂用雞毛做的,紅紅的,在水裡一沉一浮。
蘇清風也搬了個板凳,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另一根魚竿,也把魚鉤放下去。
兩人並排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
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可兩人穿得厚實,不覺得冷。
河面上的冰白花花的,遠處的山白茫茫的,太陽還沒出來,天邊泛著魚肚白。
等了一會兒,魚漂不動。
張文娟有點著急。
「咋還不上鉤?」
蘇清風說:「別急。魚得先聞聞味兒,覺得安全了才咬。」
張文娟又等了一會兒,魚漂還是不動。
她把魚竿放在冰上,搓了搓手。
「手冷。」
蘇清風把水壺遞給她。
「喝口熱水,暖暖。」
張文娟接過水壺,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。
水是熱的,從嘴裡一路暖到胃裡,出了一身汗,舒服了。
她把水壺遞還給蘇清風,又拿起魚竿。
「清風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說,這河裡的魚,冬天吃啥?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「啥也不吃。冬天水底下冷,魚不愛動,也不吃東西。開春了才出來找食。」
「那它咋餓不死?」
蘇清風笑了。
「慢活著。新陳代謝慢,消耗小。像熊一樣,冬眠。」
張文娟也笑了。
「魚還冬眠?」
「不冬眠,可也不怎麼動。就在水底下貓著,等冰化了才出來。」
張文娟點點頭,盯著魚漂。
魚漂動了。
她眼睛一亮。
「動了動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