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時間過的很快就。
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醒了。
窗紙上還是黑的,外頭的雞沒叫,雪停了。
蘇清風躺在床上,懷裡的人還睡著,臉埋在他肩窩裡,呼吸又輕又勻,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噴在他胸口。
許秋雅的頭髮散在他胳膊上,軟軟的,帶著皂角的香味。
蘇清風低頭看著她,月光從窗戶透進來,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眉眼間的柔和,也照出她嘴角那一點彎著的弧度。
他不想動。
不想起來,不想走,不想離開這個暖洋洋的床,不想離開她。可天總會亮的,日子總要過的。
許秋雅動了動,睫毛顫了幾下,慢慢睜開眼。
晨光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有些迷濛,有些茫然,像是在想自己在哪兒。
她看見蘇清風的臉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可那笑意從眼底漾開,暖得很。
「醒了?」蘇清風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剛睡醒的慵懶。
許秋雅點點頭,把臉埋在他胸口,蹭了蹭。「幾點了?」
蘇清風看了看窗戶,窗紙上透進來一線灰白。
「還早,你再睡會兒。」
許秋雅搖搖頭,從他懷裡探出頭來,看著他的臉。
她伸手,輕輕摸著他的眉骨,摸著他的鼻樑,摸著他的嘴唇。
「你今兒個走?」
蘇清風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嗯。初四了,得回去了。」
許秋雅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繼續摸。
她不說話,就那麼摸著他的臉,像是在記住他的樣子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把手縮回去,藏進被窩裡。
兩人躺著,誰也不說話。
外頭傳來幾聲雞叫,斷斷續續的,像是還沒睡醒。
遠處有人咳嗽,有人挑水,扁擔吱呀吱呀響。天快亮了。
許秋雅先坐起來,披上衣裳,下了床。
她回頭看了蘇清風一眼。
「你躺著,我去做飯。」
她趿拉著鞋,出了屋。
灶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柴火塞進灶膛的呼呼聲,鍋碗瓢盆輕輕的碰撞聲。
蘇清風躺在床上,聞著灶屋裡飄出的煙火味,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他坐起來,穿上衣裳,走到灶屋門口。
許秋雅系著圍裙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她往鍋里下了麵條,用筷子攪了攪。案板上放著兩個雞蛋,還有一小把蔥花。
「吃面。」她頭也不回,「雞蛋面。」
蘇清風走過去,站在她身後。
她瘦了,肩膀比以前窄了,腰也比以前細了。
他伸手,從後面抱住她。許秋雅的身子僵了一下,又軟下來,靠在他懷裡。
「別鬧,煮麵呢。」她輕聲說,可沒有掙開。
蘇清風沒說話,就那麼抱著她。
灶膛里的火映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鍋里的麵條在沸水裡翻滾,面香味飄出來,飄得滿灶屋都是。
許秋雅把麵條撈出來,盛進兩個大碗里。
又煎了兩個雞蛋,黃澄澄的,放在麵條上,撒上蔥花。
她把碗端到桌上,又拿了兩雙筷子。
「吃吧。」她坐下,端起碗,吹了吹,夾了一筷子面,送進嘴裡。
蘇清風坐在她對面,也端起碗。麵條筋道,湯頭鮮,雞蛋嫩。
他吃得慢,她也吃得慢。
兩人誰也不說話,只有吸溜麵條的聲音,在安靜的灶屋裡格外清晰。
吃完了,許秋雅收拾了碗筷,洗了手,站在灶屋門口。
蘇清風把狗皮帽子戴上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,又把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穿上。
許秋雅走過來,幫他整了整衣領,又把他圍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張臉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她說。
蘇清風看著她,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,看著她微微顫著的睫毛。
他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她靠在他胸口,手抓著他的衣裳,抓得緊緊的。
「到了市裡,給我寫信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別哭。」
許秋雅抬起頭,眼淚還是掉下來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把,笑了。
「沒哭。是煙熏的。」
蘇清風笑了,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「走了。」
他鬆開手,轉身出了門。
外頭的風冷得厲害,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他踩著雪,咯吱咯吱的,往巷口走。走到巷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許秋雅站在門口,穿著那件紅底白花的新棉襖,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。
她站在那兒,像一朵花,在晨光里格外好看。
她沖他揮了揮手,他也揮了揮手。
他轉回頭,跳上馬車,一抖韁繩。
「駕!」
紅棗邁開步子,馬車咕嚕嚕出了巷子。
雪地白花花的,馬車碾過去,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。
蘇清風坐在車轅上,心裡頭想著許秋雅,想著她站在門口朝他揮手的樣子。
她一個人在市裡,冷。
可她說過得挺好,那就挺好的。
他信她。
馬車上了回屯子的路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雪地亮堂堂的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光禿禿的,茬子被雪蓋住了,只露出一點點尖。
遠處的長白山白茫茫的,山頂上雲遮霧繞的,看不清。
他趕著馬車,不急不慢。
紅棗走得穩當,蹄子踩在雪地上,嘚嘚嘚的,有節奏。
他嘆了口氣,哈出的白氣在面前飄成一團霧。
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,加快了車速。
到了屯口,老槐樹下一個人也沒有。過年那幾天熱鬧,這會兒都消停了。
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煙,炊煙裊裊升起,飄散在藍天里。
他把馬車趕進院子,小白衝出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,把背簍放下來。
王秀珍從灶屋裡探出頭來。
「回來了?」
蘇清風把槍靠在牆邊,坐到床沿上。
「嗯。」
王秀珍看了看他的臉色,沒多問。「吃飯了沒?」
「吃了。」
王秀珍點點頭,轉身進了灶屋。
張文娟說煮了雞蛋。
還說最近雞大了不少呢。
今年自家雞也能生蛋了。
蘇清雪從外面跑進來,臉蛋紅撲撲的。
說是要拿火柴去放爆竹。
蘇清風讓她安心去玩。
他把賣皮子的錢給到了王秀珍。
隔天就又去打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