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一大早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窗紙上還是黑的,外頭的雞沒叫,雪倒是停了。他摸黑穿上衣裳,靰鞡鞋,棉襖,狗皮帽子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。
張文娟也醒了,翻了個身。「這麼早?」
「去鎮上。賣皮子。」蘇清風把被子給她掖好,「你再睡會兒。」
張文娟應了一聲,又閉上了眼睛。
灶屋裡,王秀珍已經在忙活了。
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她正在往鍋里下餃子,白白胖胖的,在沸水裡翻滾。
「初二吃餃子,出門順當。」她頭也不回。
蘇清風洗了臉,坐到桌邊。
王秀珍把餃子撈出來,盛進大碗里,又給他倒了碗醋。
「路上小心,雪厚,馬車慢點趕。」
蘇清風吃了十幾個餃子,抹了抹嘴,把碗放下。
他把那幾張猞猁皮、狍子皮、野兔皮捆成一捆,塞進背簍里,又把背簍放在馬車上。
紅棗馬套好了,站在院子里,甩著尾巴,打著響鼻。
它的毛梳得光溜溜的,鬃毛編成了小辮子,是蘇清雪昨天編的,還系了根紅布條。
「走了。」蘇清風跳上車,一抖韁繩。
「駕!」
紅棗邁開步子,馬車咕嚕嚕出了院門。
天還是黑的,星星掛在天上,亮晶晶的。
雪地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光禿禿的,茬子被雪蓋住了,只露出一點點尖。
遠處的長白山白茫茫的,山頂上雲遮霧繞的,看不清。
馬車走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。
紅棗走得穩當,可雪厚,比平時慢了不少。
蘇清風坐在車轅上,不急不慢。
他心裡頭惦記著許秋雅。
年前她來信說,市裡學習結束了,能回來待一周。
初二她應該在家。
他想著她一個人在市裡過年,心裡頭就不是滋味。
走了快三個小時,遠遠地就看見公社了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雪地亮堂堂的。
供銷社開門了,門口有人排隊。
蘇清風沒去供銷社,先去了收購站。
現在的收購站單獨拎出來,在公社東頭,一間灰磚房,門口掛著個木牌,寫著「土特產收購站」。
他把馬車拴好,拎著背簍走進去。
裡頭不大,一股皮子和皮毛的味道。
櫃檯後頭站著一個中年人,戴著眼鏡,穿著藍布工作服,正拿著個本子記賬。
他看見蘇清風,抬起頭。「同志,賣皮子?」
蘇清風把背簍放在櫃檯上,把皮子一張一張拿出來。
猞猁皮,灰褐色的,毛又密又軟,在燈光下泛著光;狍子皮,黃褐色的,毛厚實;還有幾張野兔皮,灰白色的,小一些。
中年人一張一張看過去,翻過來看皮板,又摸了摸毛,點點頭。
「猞猁皮,品相好,給十五。狍子皮,八塊。野兔皮,一塊五一張,三張四塊五。一共二十七塊五。」
他拿起算盤,噼里啪啦打了一陣。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行。」
他接過錢,數了數,揣進兜里。
出了收購站,他沒急著去許秋雅家,先去了供銷社。
供銷社門口排著隊,他等了一會兒,才進去。
櫃檯里的東西比年前少了些,可糖果、糕點還有。
他買了兩斤大白兔奶糖,一斤糖果子,兩瓶老白乾,又買了兩條毛巾,一塊香皂,一盒雪花膏。
想了想,又買了一件新棉襖,深藍色的,棉絮厚實,摸著軟和。
東西買齊了,背簍裝得滿滿的。
他把背簍放在馬車上,趕著馬車往那條熟悉的巷子走。
巷子窄,馬車進不去,他把車拴在巷口的拴馬樁上,拎著背簍,踩著雪往裡走。
院門虛掩著,門上的對聯是新貼的,紅紙黑字,寫著「春風送暖入屠蘇,爆竹聲中一歲除」。
門框上還貼了個「福」字,倒著貼的。
蘇清風推開門,走進去。
院子里掃得乾乾淨淨,雪堆在牆角。
棗樹光禿禿的,枝丫上掛著幾個干棗,被風吹得晃來晃去。
灶屋的門開著,裡頭飄出熱氣。
他站在院子里,喊了一聲。
「秋雅!」
屋裡傳來腳步聲,門帘一挑,許秋雅從灶屋裡出來了。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,頭髮紮成一條辮子,垂在胸前。
臉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眼睛下面有青黑,可精神還好。
她看見蘇清風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可那笑意從眼底漾開,暖得很。
「你來了?」
她站在門口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蘇清風走過去,站在她面前。
「過年好。」
許秋雅低下頭,又抬起頭。
「過年好,你咋初二就來了?不在家多待幾天?」
蘇清風把背簍放下來,從裡頭拿出那件新棉襖,遞給她。
「給你買的,過年了,穿新的。」
許秋雅接過棉襖,摸了摸,又看了看。
「你買這幹啥?我有衣裳穿。」她的聲音有點顫,眼眶紅了。
蘇清風說:「你那件舊了,這件厚實,暖和。」
許秋雅把棉襖抱在懷裡,低下頭,不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「你進來坐,我做飯。」她轉身進了灶屋。
蘇清風拎著背簍跟進去。
灶屋裡熱氣騰騰,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案板上擺著幾棵白菜,一塊肉,還有幾個雞蛋。
許秋雅繫上圍裙,開始忙活。
她把白菜洗乾淨,切成絲。肉切成片,用醬油腌上。
蘇清風坐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。
「你啥時候回來的?」
「臘月二十九,坐了一天的車,累死了。」
許秋雅把雞蛋打在碗里,攪勻。
「市裡學習結束了,回來待一周,初六就得回去繼續學習了。」
蘇清風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過年沒陪你,對不住。」
許秋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,又繼續攪。
「沒事,你在家陪嫂子,應該的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聽不出情緒。
蘇清風站起來,走到她身後。
「這兩天我陪你。」
許秋雅轉過身,看著他。
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,一跳一跳的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,裡面有火,也有他。
「你待兩天?不回去?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不回去,陪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