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灶屋裡亮著燈,王秀珍已經在忙活了。
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白色的蒸汽飄得滿灶屋都是。
她正在往鍋里下餃子,白白胖胖的,在沸水裡翻滾。
今天是打獵隊聚會的日子,說好了在林大生家搞,可他們幾個年輕人要先上山打點野味。
「起了?吃餃子,小年。」
王秀珍頭也不回,把餃子撈出來,盛進大碗里。
蘇清風洗了臉,坐到桌邊。
張文娟給他倒了碗醋,又拿了一碟蒜泥。
他夾起一個餃子,蘸了醋,塞進嘴裡,燙得直吸氣,可嚼著香。
豬肉白菜餡的,是昨天包好的,凍在後院地窖里,今早煮了正好。
「幾點走?」
張文娟坐在他旁邊,給他又倒了碗熱水。
「天一亮就走,林叔說了,早點去,雪厚,走得慢。」
蘇清風吃了七八個餃子,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
他把狗皮帽子戴上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,又把靰鞡鞋的鞋帶繫緊。
靰鞡鞋是牛皮做的,裡頭絮著烏拉草,又軟又暖和,雪水滲不進來。
他從牆上摘下那桿53式步騎槍,檢查了一遍,槍管是涼的,槍機上了油,沒問題。
背簍里裝著貼餅子、水壺、子彈,還有幾根細麻繩和鐵夾子。
張文娟幫他整了整衣領。
「小心點。雪大,別走太深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推開門,外頭的風冷得厲害,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雪又下了一夜,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,都快漫到窗檯了。
他踩著雪,咯吱咯吱的,往後山腳下走。
後山腳下,幾個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。
林立傑穿著那件打著補丁的棉襖,頭上戴著狗皮帽子,腳上蹬著靰鞡鞋,扛著一桿老套筒,槍管擦得鋥亮。
他看見蘇清風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風哥,你可來了!等你好半天了!」
郭永強蹲在一塊石頭上,正系鞋帶。
他穿著那雙新做的靰鞡鞋,是王秀珍幫他做的,牛皮面,烏拉草絮得厚實。
他站起來,跺了跺腳,挺滿意。
「這鞋真暖和,比我那棉鞋強多了。上回穿棉鞋上山,走一趟,鞋濕透了,腳凍得跟冰疙瘩似的。」
王友剛靠著樹,嘴裡叼著根草棍,眯著眼。
他穿著那件舊軍裝,外頭套了件羊皮坎肩,看著挺精神。
「清風哥,今兒個咱往哪邊走?」
劉志清蹲在地上,正在磨刀。
他把獵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,試試刃口,又蹭了幾下。
「我聽說北邊那片林子里有猞猁,上回有人看見腳印了。個不小,毛色也好。」他站起來,把刀插進腰間的皮鞘里。
蘇清風看了看他們幾個。
五個人,五桿槍,靰鞡鞋踩在雪地上,個個精神抖擻。
經過一年的打獵訓練,他們的身體素質都上來了,不比蘇清風差多少。
「走吧。往北邊去。」蘇清風一揮手。
五個人踩著雪,往後山走。
雪厚,一腳下去,沒過腳脖子,有時候踩到坑裡,雪能沒到膝蓋。
靰鞡鞋不怕濕,可走起來費勁。以前上山兩三個小時的路,現在起碼得爬四個小時。
沒走多遠,額頭上就冒汗了。
蘇清風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喘著氣,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林立傑走在前頭,年輕,腿腳快,可沒走多遠就開始喘。
「風哥,這雪也太厚了。跟踩棉花似的,使不上勁。」
他停下來,彎腰撐著膝蓋,大口喘氣。
郭永強跟在後頭,也喘。
「可不是嘛。往年這時候,雪沒這麼大。今年邪乎,一場接一場。」
王友剛倒是不怎麼喘,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「別急,慢慢走。急啥?獵物又跑不了。」
劉志清跟在他後頭,悶頭走路,不吭聲。
蘇清風走在中間,不緊不慢。
他走慣了,知道雪地里走路急不得,越急越累,越累越走不動。
「都別說話了,省點力氣。跟上。」
五個人不再說話,悶頭走路。
靰鞡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響。
天慢慢亮了,東邊的山脊泛起魚肚白,星星一顆一顆隱去。
林子里的光線亮了些,可還是暗。參天的大樹把陽光都遮住了,只有偶爾幾束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照在雪地上,亮晶晶的。
走了快兩個小時,才到了半山腰。蘇清風停下來,示意大家歇口氣。
幾個人找地方坐下,有的靠著樹,有的坐在石頭上,有的乾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。
林立傑從背簍里拿出水壺,灌了幾口,遞給郭永強。
郭永強也灌了幾口,遞給王友剛。
「清風哥,還有多遠?」林立傑問。
蘇清風看了看方向。
「還得一個多小時。別急,慢慢走。」
劉志清站起來,往四周看了看。
「這地方我以前來過,再往前就是那片柞樹林了。猞猁喜歡待那種地方,樹密,好藏身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走。到了那邊,都機靈點,別出聲。」
五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林子越來越密,光線越來越暗。
地上的雪薄了些,被樹冠擋住了,可風大,雪被吹得到處都是,坑坑窪窪的。
蘇清風走在前頭,眼睛盯著地面,不放過任何一個腳印。
走了約莫一個小時,到了一片柞樹林。
林子里的樹都不粗,可密,枝丫交錯,像一張網。
地上有各種各樣的腳印,野兔的,松鼠的,野雞的,還有狐狸的。
蘇清風蹲下來,仔細看了看一串腳印。
那腳印比野兔的大,比狐狸的也大,圓圓的,有四個趾頭,爪痕清晰。
他用手量了量,掌寬,趾長。
「猞猁。」
他壓低聲音。
幾個人都圍過來,蹲下看。
林立傑眼睛亮了。
「還真是!不小!這腳印新鮮,沒被雪蓋住,是今早的!」
郭永強也興奮了。
「追!」
蘇清風站起來,順著腳印往前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輕,生怕驚著猞猁。
靰鞡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響,他盡量放輕腳步,可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還是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