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貨買齊了。
蘇清風他總覺得還缺點啥。
過年嘛,光有零嘴不行,還得有硬菜。
狍子肉有,野兔肉有,可豬肉還沒買。
五花肉燉著吃,排骨燒著吃,這才像過年。
他把馬車拴在供銷社門口,又去了菜市場。
賣肉的攤子在菜市場最裡頭,一個木頭案子,上面擺著半扇豬,皮白肉紅,肥膘一指厚。
賣肉的是個壯實漢子,系著黑圍裙,手裡拿著把大刀,刀上還沾著血。
他看見蘇清風,咧嘴笑了。
「同志,買肉?今兒個豬肉新鮮,凌晨剛殺的。」
蘇清風走到案子前,看了看那半扇豬。五花肉在肋骨那一塊,肥瘦相間,一層白一層紅,看著就饞人。
「五花肉咋賣?」
「七毛二一斤,要多少?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
「來十斤。」
他指著那塊最好的五花肉。
「就這塊,肥瘦均勻的。」
賣肉的刀起刀落,咔嚓一下,割下一大塊,放在秤上。
「十斤二兩,算你十斤,一共七塊二。」
他用草繩穿起來,遞給蘇清風。
蘇清風接過肉,又問:「排骨呢?脊骨、肋排都要。」
賣肉的指著案板另一頭。
「肋排八毛一斤,脊骨五毛。要多少?」
蘇清風說:「肋排來三斤,脊骨來兩根。」
賣肉的又割了肋排,剁成小塊,骨頭渣子飛濺。
脊骨剁成幾大塊,用草繩穿在一起。
「肋排三斤,兩塊四;脊骨兩根,四斤,兩塊錢。一共四塊四。加上五花肉七塊二,總共十一塊六。」
蘇清風從兜里掏出錢,數了十一塊六,遞過去。
接著把肉票也給到他手裡。
賣肉的接過錢,揣進圍裙兜里,又用荷葉把肉和骨頭包了,捆上麻繩。
「同志,提前祝你新年快樂!」
他笑著喊了一聲。蘇清風也笑了。
「新年快樂!」
他拎著肉,又去買了幾個土豆,一把蒜苗,一塊姜,一把干辣椒。
菜市場里人少了,雪大了,攤主們開始收攤。
他把東西都塞進背簍里,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漏掉啥。
上了馬車,他沒急著回屯子,而是掉轉馬頭,往鎮子里那條熟悉的巷子騎去。
巷子窄,馬車進不去,他把車拴在巷口的拴馬樁上,拎著背簍,踩著雪往裡走。
雪積了厚厚一層,腳印都沒有,他是今天第一個來的人。
到了院門口,門鎖著。
鎖是鐵將軍牌的,好久沒開過了。
他掏出鑰匙,捅了半天才捅開。
推開院門,院子里靜悄悄的,雪鋪了滿地,齊小腿深。
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,壓得彎彎的。
灶屋的門也鎖著,窗欞上糊的報紙破了幾個洞,風灌進去,呼嗒呼嗒響。
他站在院子里,四處看了看。
沒人住的房子,就是荒。
許秋雅走了快一個月了。
他嘆了口氣,正要轉身走,忽然看見門口的信箱。
信箱是木頭的,釘在門框上,刷著綠漆,漆皮剝落了不少。
蘇清風走過去,把裡面的信抽出來。
信封上寫著「蘇清風收」,字跡娟秀,是許秋雅的筆。
他拆開信封,抽出信紙,信紙是那種帶橫線的信紙,上頭寫滿了字。
他靠在門框上,就著雪光,一字一句地讀。
「清風: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已經到市裡了。市裡真大,比咱縣城大好幾倍,樓房高得仰頭才能看見頂。醫院也大,有好幾棟樓,宿舍在後面的小樓里,四個人一間,上下鋪。我住上鋪,有點高,夜裡不敢翻身,怕掉下去。」
蘇清風嘴角彎了一下,眼前浮現出許秋雅爬上爬下的樣子。
「學習很忙,白天上課,晚上還要複習。老師講得快,我得使勁記,筆記記了好幾本。這邊的病人也多,什麼病都有,我跟著老師查房,學到了不少新東西。有時候累得飯都不想吃,倒在床上就睡著了。可我不敢偷懶,這麼好的機會,一輩子可能就這一回。」
蘇清風心裡頭有點疼。
她一個人在市裡,舉目無親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他往下讀。
「市裡比咱那邊暖和些,可也冷。我沒帶夠衣裳,上回去商場買了一件棉襖,花了十幾塊,心疼死了。你在家還好嗎?你別擔心我,我挺好的,吃得飽穿得暖。」
蘇清風嘆了口氣。
「市裡離咱們那兒遠,一時半會兒回不去。等學習結束了,我就回來。你別記掛我。過年了,你替我照顧好自己。等我回去,再去看她們。你自己也要好好過年,別光顧著打獵,注意身體。肉少吃點,多吃菜,你胃不好。」
蘇清風笑了。她連他胃不好都記得。
「紙短情長,就寫這麼多。下次再寫。你的秋雅。」
信紙底下還有一行小字,用紅筆寫的:「過年別給我買東西,我不缺。你把錢省著,給自己買件新衣裳。」
蘇清風把信折好,小心地揣進懷裡,貼著心口。
他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雪落在帽子上,肩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風吹過來,冷颼颼的,可他不覺得冷。
許秋雅在市裡學習,過得還行,吃得飽穿得暖,這就夠了。
他把院門鎖上,把鑰匙揣好,踩著雪,往巷口走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,咯吱咯吱的。
到了巷口,他把背簍放在馬車上,跳上車,一抖韁繩。
「駕!」
紅棗邁開步子,馬車咕嚕嚕往西河屯走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之間白茫茫的。蘇清風坐在車轅上,懷裡揣著那封信,心裡頭踏實了一些。
許秋雅好好的,家裡也好好的,日子就這麼過,挺好的。
到了家,天快黑了。
院門開著,王秀珍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馬燈。
燈光昏黃昏黃的,照著她臉上。
「咋才回來?買了啥?」
蘇清風把背簍拎進灶屋,把肉和骨頭一樣一樣拿出來。
五花肉,肋排,脊骨,土豆,蒜苗,姜,干辣椒。
王秀珍看著那些肉,眼睛亮了。
「買這麼多?得花不少錢吧?」
「有錢就得花啊,把肉燉上,每天熱一下,能吃個把月了。」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