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窗紙上還是黑的,外頭的雞沒叫,雪倒是停了。
他摸黑穿上衣裳,靰鞡鞋,棉襖,狗皮帽子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。
張文娟也醒了,披著衣裳坐起來,頭髮散著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「我去鍋里給你熱糊糊,吃了再走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沒一會,去灶屋裡盛了一碗苞米麵糊糊,就著鹹菜喝了。
又揣了兩個貼餅子在懷裡,留著路上吃。
他把背簍放在馬車上。
紅棗馬套好了,站在院子里,甩著尾巴,打著響鼻。
它的毛梳得光溜溜的,鬃毛編成了小辮子,是蘇清雪昨天編的,還系了根紅布條,看著挺精神。
蘇清風摸了摸它的臉,跳上車,一抖韁繩。
「駕!」
紅棗邁開步子,馬車咕嚕嚕出了院門。
天還是黑的,星星掛在天上,亮晶晶的。
雪地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光禿禿的,茬子被雪蓋住了,只露出一點點尖。
遠處的長白山白茫茫的,山頂上雲遮霧繞的,看不清。
蘇清風趕著馬車,不急不慢地走著。
紅棗走得穩當,蹄子踩在雪地上,嘚嘚嘚的,有節奏。
他心裡盤算著要買的東西,二十多樣,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。
一樣不能少,一樣不能漏。
他想著想著,嘴角彎了一下。
過年了,日子好過了,年也得過得像個樣。
王秀珍和張文娟送他出了門,這會兒正坐在炕上忙活。
煤油燈點著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屋裡暖洋洋的。
爐火燒得旺,鐵皮爐子紅彤彤的,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。
小白趴在灶屋門口,腦袋擱在前爪上,眼睛半閉著,尾巴偶爾掃一下地。
王秀珍手裡拿著毛線針,正在織一件藍色的毛衣。
那是給她自己的,已經織了大半,還差兩個袖子。
她手快,針走得飛快,毛線在手指間穿梭,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張文娟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一隻鞋底,正在納。
鞋底是千層底的,用麻繩一針一針穿過去,針腳密密實實的。
她納得慢,可每一針都很仔細,麻繩勒得緊緊的,鞋底結實得很。
「嫂子,你說清風幾點能回來?」張文娟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,繼續納。
王秀珍頭也不抬。
「早著呢,公社來回得5個多小時,再加上買東西排隊,怎麼也得下午了。中午咱自己吃,不用等他。」
張文娟點點頭,又納了幾針。
「嫂子,你說明兒個還下雪不?」
王秀珍抬頭看了看窗戶,窗紙上結了一層霜,白花花的,看不清外頭。
「誰知道呢。長白山的冬天,說下就下,說停就停。管它呢,反正東西買了,年貨備齊了,下雪也不怕。」
張文娟笑了。「也是。」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,屋裡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嗤聲,和毛線針碰撞的叮叮聲。
小白翻了個身,又睡了。
「文娟。」王秀珍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那紅毛衣織完了,接下來織啥?」
張文娟想了想。
「我想給清風織條圍巾。他那條舊了,邊都磨毛了。再給清雪織雙襪子,她那腳愛出汗,棉鞋裡老是潮的。」
王秀珍點點頭。
「行。我那藍色的織完了,也給清雪織件毛背心。那丫頭穿衣裳費,一個冬天能穿破兩件。」
張文娟笑了。
「她淘氣嘛。跟個小子似的,爬樹下河,啥都干。」
王秀珍也笑了。
「可不,上回還跟鐵蛋比爬樹,褲襠撕了,哭著回來,我給縫了半天。」
兩人說著話,手上的活沒停。
外頭的風大了些,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
可屋裡暖洋洋的,爐火燒得旺,炕燒得熱乎。
蘇清風趕著馬車,走了快一個時辰,遠遠地就看見公社了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雪地亮堂堂的。
公社的大煙囪冒著白煙,是工廠在開工。
街上人不多,可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隊。
他把馬車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,拎著背簍,走過去排隊。
排在他前頭的是個老漢,裹著棉襖,戴著狗皮帽子,手裡拎著個布袋子。
他回頭看了蘇清風一眼,咧嘴笑了。
「同志,你也來辦年貨?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嗯,過年了,買點東西。」
老漢說:「今年年景好,大伙兒手頭都寬裕了,買東西的人比往年多。我天沒亮就來了,還排了半天隊。」
蘇清風笑了。
「早買早踏實。」
隊伍慢慢往前挪。
供銷社的門開了,裡頭燈火通明,櫃檯後面站著幾個售貨員,都穿著藍布工作服,系著白圍裙。
空氣里混著煤油、布匹、肥皂、點心的味道,聞著就讓人想起小時候。
玻璃櫃檯擦得鋥亮,裡頭擺著搪瓷盆、暖水瓶、手電筒、電池,還有幾塊手錶。
牆上掛著日曆,印著「1962年」幾個大字,底下是教員語錄。
貨架子上碼著整整齊齊的布匹、煙酒、糖果、點心,花花綠綠的,看著就喜慶。
排在前頭的幾個人都買完了,輪到蘇清風了。
他走到櫃檯前,從兜里掏出那張清單,遞給售貨員。
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,扎著兩條辮子,臉圓圓的,笑眯眯的,系著白圍裙,圍裙上別著枚小徽章。
「同志,買這麼多?」
她接過清單,看了一眼,眼睛瞪大了一些,又抬頭看了看蘇清風。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過年嘛,人多,東西多。家裡四口人,還有親戚來串門,得備齊了。」
售貨員笑了。
「那倒是,今年年景好,大伙兒手頭都寬裕了,買東西的人比往年多。你等著,我給你拿。」
她轉身從貨架子上先拿下兩把頭繩,紅艷艷的,塑料的,上頭帶著小珠子。
「頭繩,紅的,兩毛錢一根,兩根四毛。你看看,這種好,不掉色。」
她扯開一根,在手指上繞了繞,彈性不錯。
蘇清風接過來看了看,點點頭。「行,就要這個。」
售貨員把頭繩放在櫃檯上,又去拿鞭炮。
她從櫃檯底下搬出一掛鞭炮,紅紙包的,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