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國強喝了幾口湯之後,開始吃碗裏的蛇肉。
他一邊嚼一邊環顧四周,看着溶洞裏這些戰友的狀態。
有人躺着,有人坐着,有人拄着牆站着。
每個人身上都帶着傷,有的輕有的重。
空氣裏瀰漫着蛇肉湯的香味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在人羣裏找了一圈。
沒有看到楊軍才
沒有看到唐雷。
也沒有看到張兵。
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。
“他們人呢?”
“他們不是來救我們的嗎?”
“二營營長張兵呢?”
通道口安靜了一下。
顧國強的心沉了一截。
“怎麼回事?”
“說!”
他的語氣嚴厲起來,軍人的威嚴壓了出來。
高大壯正好端着碗從竈臺那邊走過來,聽到了顧國強的問話。
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周圍的戰士們,那些戰士們互相看了看,誰都不太敢開口。
高大壯把碗放在了旁邊的石頭上,走到了顧國強面前。
他蹲了下來:“顧司令,楊師長和唐參謀都沒事。”
“有事的是顧教授和顧團長!”
顧國強眼睛瞪大:“什麼?”
“你們找到他們了?”
“我大哥和子寒,是死是活啊?”
高大壯連忙道:“司令,您先別急!”
“顧教授和顧團長都活着,都在裏面那個實驗室裏。”
“活着?”顧國強的眉頭舒展了一點,但馬上又擰緊了。
“那他們怎麼不出來?”
“顧教授受了重傷……”高大壯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他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從頭說了起來。
“司令,您昏過去之後,外面的情況變了很多。”
“溫醫生把那顆生物炸彈拆了。”
“那顆化學髒彈被溫醫生給拆掉後,海域安全了。”
顧國強點了一下頭,他隱約記得侄媳婦在拆彈,後面的事就不清楚了。
高大壯繼續道:“拆完彈之後,溫醫生被林清舟那個狗雜碎抓進了溶洞最深處。”
“林清舟搞了一套什麼實驗室,他要拿溫醫生做實驗。”
“說什麼溫醫生的腦子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容器。”
“要把溫醫生的腦子……”
高大壯說到這裏,喉頭動了一下。
嚥下去的不只是唾沫,還有一股後怕和怒意。
顧國強的臉色驟然變了:“林清舟那狗娘樣的!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顧團長來了!”高大壯的聲音忽然揚了起來。
“顧團長不知道是怎麼從東區的毒氣室裏逃出來的。”
“他滿身是傷,衣服都爛了半邊。”
“可他硬是一路打過來了,殺進了溶洞最深處。”
“他衝進去的時候,林清舟的注射器已經快扎到溫醫生脖子上了!”
“就差那麼一點點!”
顧國強的碗在手裏攥緊了,搪瓷碗的邊緣在他掌心裏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壓痕。
“顧團長用軍刺架住了林清舟的脖子。”
“可那個狗東西手底下還有兩個黑鴉分子,架着……架着顧教授。”
“槍抵着顧教授的太陽穴,逼着我們放人。”
高大壯說到這裏,眼眶紅了:“顧教授……顧教授,他把繩子掙開了。”
“他從後面死死抱住了林清舟,不讓他跑。”
“他喊……他喊,讓我們開槍。”
“他說林清舟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溫醫生。”
“他說只要林清舟活着一天,溫醫生一天不安全。”
“他讓我們開槍。”
顧國強端着碗的手在顫。
碗裏的湯麪晃動着,有幾滴湯水從碗沿溢了出來。
淌在他的手背上,燙的。
但他沒有感覺到。
高大壯的牙齒咬得咯吱響:“林清舟那個畜生,從衣服裏面摸出了一把手槍。”
“打了顧教授兩槍。”
“兩槍,都打在肚子上。”
“近距離,小口徑,兩顆子彈打進了腹腔。”
顧國強的手猛地一抖,碗“哐”一聲磕在了旁邊的石頭上。
湯灑了一大半。
“顧教授捱了兩槍都沒鬆手。”
“他死死抱着林清舟,牙齒咬着那個狗東西的肩膀。”
“他的血從嘴角淌下來,淌了一地。”
高大壯的聲音在抖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。
“後來楊師長他們開槍了。”
“打死了林清舟。”
“可顧教授……顧教授倒了。”
“肚子上兩個彈孔,血涌出來那麼多,那麼多……”
“溫醫生跪在那裏,手按着傷口,靈水一瓶一瓶地往上澆。”
“她的手全是血,十根手指嵌在紗布和肉裏面。”
“她一個人,一個大着肚子的女人,在那個實驗室裏做了四個小時的手術。”
“四個小時,一聲沒吭。”
“做完的時候她癱在地上,人都虛脫了。”
“她把顧教授……從地獄裏拖回來了。”
“活着呢,還在裏面躺着,還在呼吸。”
高大壯擦了一把眼睛。
“然後,是顧團長發了高燒,全身的傷口都感染了。”
“溫醫生又給顧團長清創、割腐肉、縫合……”
“忙到現在。”
“對了,還有……”
高大壯的聲音忽然哽住了。
他低下了頭:“張營長……”
旁邊有一個老兵接了過去,聲音低沉:“張營長犧牲了。”
“被蛇咬了,蛇毒擴散。”
“他沒跟任何人說,自己紮了綁腿帶,繼續打仗。”
“等我們發現的時候……”
“人已經走了。”
“手裏攥着一個給他妹妹編的竹螳螂。”
“還寫了封信。”
“溫醫生把信收起來了,說幫他寄回去。”
溶洞裏安靜得能聽到水滴聲。
嘀嗒,嘀嗒......
顧國強坐在石面上,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久。
久到旁邊的高大壯以爲他又暈過去了。
然後,顧國強動了。
他把手裏那碗剩了一半的蛇肉湯舉到嘴邊,仰頭一口灌了下去。
湯、肉,一股腦地灌進了喉嚨裏。
幾塊蛇肉幾乎沒嚼就吞了下去,噎得他的喉嚨猛地凸了一下。
他把碗往石面上重重一擱,“砰”一聲,站了起來。
他的兩條腿因爲長時間昏迷而發麻,站起來的時候晃了兩下。
但他咬着牙站穩了。
“林清舟呢?”
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像是兩塊石頭在互相碾磨。
“他的屍體在哪?”